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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丨“大历史”无处不在:从王朝政治到日常生活

温·故丨“大历史”无处不在:从王朝政治到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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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于厦门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及厦大讲座网微信平台,文章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未经授权转载的,我们将按照《微信公众平台关于抄袭行为处罚规则》进行侵权投诉。

人文经典导读

“大历史”无处不在:从王朝政治到日常生活
——重读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饶伟新


我觉得,《万历十五年》算得上是一本畅销书。据我了解,大陆目前至少有两个版本,中华书局版和三联书局版。到去年左右,这本书的大陆发行量接近一百万册。台湾还有一个版本,当然还有英文版、德文版、法文版、日文版,等等。这本书完成于70年代末,当时一时还找不到出版社。因为这本书,你看它像是历史学的专门的学术著作,它又不是;你说它是畅销书,它又不完全是在讲故事。它介于二者之间。但是,它一旦出版发行,就在学术界和大众群里引起强烈反响,后来不断加印。所以,我们说它首先是一本畅销书。


那么,它是不是一部史学经典呢?至少,在大陆史学界对这本书是比较推崇的。因为它书写历史的形式跟我们传统历史学著作是很不一样的,跟我们的教科书也很不一样。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讨论明代官僚政治的运行机制。它之所以成为畅销书,是因为它的写法不一样。它是怎么写的呢?这本书总共有七章,围绕着明代六个历史人物而展开的,它的切入点是万历十五年的午朝门事件。前面四章基本在讲万历皇帝和他前后两任首辅——张居正和申时行,涉及到万历皇帝的日常生活,包括他的烦恼,跟官僚之间的关系。基本上涉及到明代宫廷政治、官僚运行的特点;第五章讲海瑞,后代人们称他为海青天,是一个道德模范。但在黄仁宇看来,海瑞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在当时算不上是一个值得效仿的官员。在这章,涉及到明代的地方行政和财政等问题;第六章谈戚继光,涉及到明代的军事和国防问题;第七章谈李贽,讨论明代的思想文化问题。这本书的写法,就是通过讲这六个政治人物的故事,来反映明代官僚政治的运作特点。


在我们印象中,皇帝应该是至高无上的。但在这本书里,黄仁宇向我们展示的恰恰相反。万历皇帝,包括他的父亲隆庆皇帝、祖父嘉靖皇帝、叔叔正德皇帝,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如意。他们很不自由。皇帝作为个人和作为职位,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政治制度史上,皇帝就是一种制度,他需要履行各种职责,其中一项职责是礼仪上的。皇帝需要做各种各样的礼仪:祭祀天地、祭祀祖先,每天天未亮就要上早朝。随着万历皇帝日渐长大,越发感觉上早朝是一件麻烦事,就有了后来的长期罢工。



万历皇帝 明神宗朱翊钧

例如立储问题。万历皇帝倾向让情感上比较亲近的贵妃郑氏的儿子,也就是皇三子成为储君,想要废长立幼。但被大臣们驳回了。所以,皇帝并不是能为所欲为的。再如,万历皇帝想在书法上有所增进,但张居正认为艺术无利于治理国家,历史上也有如南唐后主、宋徽宗等教训,便不让万历皇帝继续练字。后来,万历皇帝想励精图治,想带兵。又被申时行阻止了。包括万历皇帝想到外面走走,也不让出行。大约从1588年到他去世,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万历皇帝基本没离开过紫禁城。


黄仁宇通过张居正、申时行向我们展现了当时官僚是如何行事的。他说,以前的官员都是两面人。在书里,黄仁宇用了“阴阳”一词。“阳”是指这些官员都是通过科举教育培养上来的,是道德的表率。道德的表率最高是皇帝,接着是百官,然后是士绅。“阴”是指这些官员作为个人的私心贪欲。申时行了解这些官员的两面性,所以他要想办法维持官僚运行的平稳和平衡。


张居正“阳”的一面是他作为首辅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主要是推行一条鞭法,整顿赋税、拃量田地,是一个有作为的政治家;但他也有“阴”的一面——个人生活豪奢,这也是张居正死后,他的反对派罗织罪名的一个理由。


 

海瑞也是一个极端的人物。他形象清廉、行政勤快。但他也是个不幸的人物 。他娶了三任夫人,第一任妻子生了个女儿,后来被休了;第二任妻子与海瑞母亲不和,也被休了;第三任妻子后来自杀了。海瑞与第三任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却夭折了。书里谈到,从当时的伦理道德来讲,中国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海瑞也算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在黄仁宇看来,戚继光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将领。他在巩固国防、治理军队方面有所贡献。在张居正的支持下,他本来可以对明朝后期的军队进行改革。但在文官集团的掣肘下,戚继光也没有办法。戚继光在边防上的作为,一方面是他的军事才能,另一方面也需要他做一些“潜规则”的东西。这也反映了明代官僚体制的阴阳两面。



一般我们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李贽,认为他是一个思想激进的先锋人物,代表自由的新思潮。但在《万历十五年》里,我们发现李贽也是一个复杂的人物。李贽当官后,他不敢回家。按照我们的传统观念,一个人如果从乡村走出来,他可能要承担整个家庭、甚至整个家族、地方的责任。李贽不敢承担责任,也承担不起责任。他的族人不断想他要钱,李贽无法满足他们,干脆躲避。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靠朋友接济的。另一个,李贽跟麻城梅氏女交往甚密,他也是地方官厌恶的人物。李贽最后自刎身亡。


我们看到,这本书里的六个人物都受到道德、伦理的束缚,给他们带来很多不幸。这种不幸不仅是个人的不幸,也是整个明王朝的不幸。这本书看着是在讲故事,实际上是在讨论明朝的政治及造成的后果。这本书的中文版叫《万历十五年》,英文版还有个副标题,是“明朝的衰落”,所以这本书讨论的是明朝为什么会衰落。概括说来,黄仁宇的观点是明王朝缺乏完备、有效、健全的法律、组织、技术,而是强调道德、礼仪,最终被北方新兴的后进力量所取代。


黄仁宇在写《万历十五年》之前还写了《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在我看来,黄仁宇最好的书,不是《万历十五年》,而是后者。黄仁宇早年还写过《明代的漕运》,是他的博士论文。因为漕运是财政系统的组成部分,财政又是整个政治运行机制的基础。他想通过了解财政进一步了解明代政治是怎样运作的。完成博士论文后,他花了两年的时间通读了《明实录》。在这个过程中,他完成了《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我认为,他这本书写得非常好,把握住了明代政治运作的精髓。大家知道,一个国家行政的基础在于财政,有财政才有行政。在这本书里,介绍了明代财政(主要是中央财政)的结构、组织、来源和支出,他通过明代的财政来理解明代行政运作。


我们现代人读历史,大多是读“二手货”;如果我们真的要了解历史,那就要通读历史,花时间读史料,你就会进入到那个情境中


黄仁宇在书里批评比较多的是明朝的官僚体制,其实就是洪武体制。我这里不再讲中央政治,来讲讲明王朝怎样管理和控制社会的。朱元璋搞了一套里甲制,里甲制是用来管理县以下的基层地方的体制,它的理想是一百一十户编为一个里、十户编为一个甲,登记人口土地,根据登记的人口土地来征税赋税劳役,十年一调整。朱元璋的设想是官员不要过多地干涉基层百姓,让他们自然有序地纳税,这样整个社会就能达到一种理想均衡的状态。但人口会自然繁衍,土地会转移、买卖、租佃、开垦或流失,所以这种理想制度是无法实现的。再加上地方上的官吏作弊,赋税难免会出现问题。


跟欧洲国家相比,明清的税率是很低的。但农民赋税重主要体现在征收过程中,大地主、官吏作弊把税负转移到普通农民身上;以及在征税过程中,成本是很高的,这种成本包括时间成本。


讲到明代以后的礼仪变化,有两个重要的事件,一是正德皇帝去世后,因为无子嗣,所以由他的堂弟,也就是嘉靖皇帝即位。嘉靖皇帝登基后,面临着如何定“考”的问题。他想把自己的生父定为皇考。但嘉靖皇帝继的是正德皇帝之位,有一派大臣认为他要过继成弘治皇帝之子。还有一派大臣支持他,比如张聪提出“继统不继嗣”,最后嘉靖皇帝还是把自己的生身父亲尊为皇考。嘉靖之后,就开始了一系列礼仪改革。尤其是嘉靖十五年,夏言提出应立诏允许臣民在冬至时祭祀祖先,被嘉靖采纳了。这对中国人而言是一件大事,虽然之前也有祭祀祖先的传统,但这是合法化的开始。这是礼仪上的另一件大事。